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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大了?”
“三十。”
“对不起,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不,不怨你们。给他个假的就行。”
见鬼!我看看四周,怀疑是否在人间。
“因为,因为他有精神病,所以……”
原来如此。“那个小姑娘是谁?”我问。
“噢,邻居的孩子。是这么回事,要是没有他的选民证,他又得犯病,我们再怎么跟他说已经纠正、已经平反,他也不会信了。”
“可是精神病患者没有选举权呀?”
“可他会以为是因为还没有平反。求求您,他的病才见好。弄个假的骗骗他就行,到时候也让他去投个票,当然,也是假的……”
我同意了。
“你看,这张选票简直是胡来。”老江举着一张选票凑过来。
这有什么稀奇?我不想理他。眼前的问题是,我得赶紧写个深刻的检查,否则事情闹大了也麻烦。
“这显然是对普选有一种敌视思想。”他翻来倒去地琢磨着那张选票。
“思想又不犯罪!”我说。
“可这已经是行动了。”
饶了我吧,我可不想跟您辩论这个永远辩论不清的问题。
我得在检查上说清楚,没有那两位老人的责任,是我给他精心绘制了一个假选民证。谁知道怎么会弄假成真了呢?
“你看嘛,五个候选人他都不同意,这倒还没什么,可他又把另一个人选了五遍。”老江如临大敌般的搓着手,似乎在寻找一样防身的武器。
不过,我事先跟监票的打了招呼,说明了情况,可他们给忘了,这不能怨我。
“我说你倒是看看呀!”老江急了。
我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看看,做贼心虚,还不敢写真名真姓,光写‘娟娟’‘娟娟’‘娟娟’……”
“什么?”我抢过那张选票……
我走出灰楼。人群早已经散了。河边上只有那赤膊的大汉和那个小姑娘,他们依然蹲在那里放小船。
“爸爸说过,船帆上的字代表希望。”小姑娘用手遮住刺眼的夕阳,望着小河的尽头。
又一支船队下水了,五颜六色,像一道彩虹。我走到河边,蹲下,看见每一面白色的纸帆上都写着两个字:娟娟。
我终于找到了我们的那片草丛。坐下;那几株不知名的小灌木并没有长高多少。……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晨雾笼罩了灰楼。六点,他举起了长矛,在楼顶上。啊,太远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皮肤很黑,披了一身金光。我使劲向他挥动口袋。他在笑,白白的牙齿。你看见我了么?我向他跳,挥着手跳。他为什么不笑了?他在喊什么?他那么着急地挥手跺脚干什么?我向河边走。近些,再走近些,“趴下!趴下!”为什么他让我趴下?可你看清我了么?我是像你想象的那么漂亮吗?他长得既不像洪常青,也不像卢嘉川。看见我了吗?看清了吗?我把头发向后理一理。仰起脸来让他看。“趴下!快趴下!”为什么?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呀!我们是第一次互相看见,以后又看不见了呀?!他长得有点孩子相儿,可我爱你……子弹飞来了!我清醒了。我趴在一道矮墙下。他还在着急地冲我挥手,喊着:“快跑!快离开!他们去抓你了!”我失魂落魄地跑。我听见纷乱的枪声,听见他声嘶力竭地叫喊,他在喊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天哪!闪亮的长矛掉进了小河,溅起了水花……
小灌木结满了一串串小果实,青的,还没有熟。我摘了两颗放在嘴里,是酸涩的。
娟娟在夕阳里跳着、蹦着、笑着,追逐着那支远航的船队。船队像一道彩虹。白色的纸帆像一片片洁白的羽毛,但愿它们能长成坚强的翅膀。
我认真地把小灌木根旁的硬土挖松。我还没有老,还需要认真,真正的认真……
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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