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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他到底爱谁呢?爱哪一个?
这是爱情吗?哪一个是?
什么是爱情?
真的只是花期吗?雄蕊和雌蕊的交合?
借助风、蜜蜂和蝴蝶?
千古之问。
88
永恒的夏天,狂热的初恋季节,L开始给T写信。
闷热的夏夜六神无主,无所作为,诗人的心绪无着无落。在灯下翻开日记本,想写些什么。拿起笔又放下,拿起笔,摘去笔帽,想写些什么但又放下,夏天仿佛使心迹漫漶。心好像没有边缘,不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潮汐一般推波助澜心绪漫溢得很深很远,很大,又似很空,因而想写些什么,很想写。笔尖触到纸面,但还不知想要写什么,桌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滴—答……”也许只因为笔尖不能在那儿停留太久,于是TTTT……她的名字流出在纸上了。原来如此,原来是她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啊写她的名字竟使空洞的心渐渐饱满,如此地亲切,亲近,前所未有好似洪蒙初开,一遍遍地写:TTT……各种字体,端庄漂亮的她的名字写满好几页纸。母亲又在夏夜里喊他了:“L!——L!——你在干吗呢?”再翻开一页,浅蓝的横格,盯着第一行看很久,形同祈祷,星移月走诗人的生命潮涌潮落,笔尖离纸面一毫米,颤抖,下一个决心,写下——
亲爱的T:
L的第一封情书仅此而已。往下千头万绪不知该写什么。这几个字,就是诗人的第一首诗作。
母亲在窗外的晚风中喊:“L,L!——你就不知道热吗?又中了什么魔啦?”
L又翻开一页,诗情满怀,写下——
亲爱的T:
我爱你!
这是第二首诗,两行。这两行字让L端详不够,惊讶它们的平实、尊贵,这两行字仿佛原本带着声音,在纸面上一遍一遍地发出轻轻的呼唤。
母亲走来,推推儿子的门,推不开。门和窗都关着,窗帘也拉严。
“L,L!你没病吧?”
“妈妈你别打扰我。”
“L,你就不热,你是在过冬天吗?”
“随便,随便你妈妈,冬天就冬天吧。”
再翻一页,第三首写的是——
我亲爱的T:
我爱你,已经很久。
爱你已经,一万年!
才华毕露。诗人L,我至今都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真正的诗。这首诗不要有题目,不要额外再加一个名字,诗——就是它的名字。
母亲在夏夜的星空下喊他:“L,快来呀,快出来看看,天河,看看今晚的天河有多么清楚!”
诗人挥汗如雨,浩荡诗情一发而不可收。整整那个夏天,L都在给T写信;或者是说这个季节,夏天这种季节,注定就是向梦幻般那个少女表达爱恋的时候。永恒的夏天,永不倦怠的爱情,在我的印象里年年如此,年年的热恋永不消逝。夏天,是热恋的换一种说法,毫无疑义。那些个夏夜,L的小屋一直亮着灯光,星汉迢迢,万家灯火,一点点一点点闪烁,又一点点一点点都熄灭,诗人的灯光通宵达旦。所有的夏夜里,响着母亲一遍遍呼唤儿子的声音:“L,L,歇歇吧孩子。”“该睡啦,睡一会儿吧L。不管是为什么,人总是要睡觉的呀。”“唉,诗是你这么个写法吗孩子?奶奶当年说对了,你非毁在女人手里不可。”诗人不停地写。
写什么?一切,当然是一切。
这个诚实的L,他把心里的一切都写在了纸上。把他的向往、他的心愿、他的幻想、火车之夜、忏悔和忏悔也不能断绝的诱惑、美丽的和丑陋的、一切燃烧的欲望一切昼思夜梦,都原原本本写在他的日记本上,白纸黑字。诗人相信,爱,需要全部的真诚,不能有丝毫隐瞒,他不懂得白纸黑字的危险,他还不懂得诗的危险。
89
这些诗写在日记本上,这些信,不知何时寄出。L只是写,还没想过何时寄出。写了这么多,竟没有让他满意的,一封也没有。没有一封真正值得给她看,给T看。一封一封地写,诗人总认为自己的心还不够坦白,还不够率真,不够虔诚。整个夏天,语言总不能捉住心绪,漫溢的心绪也许注定无以表达,语言总是离他的心愿太远。因此这些信,诗人想,还远远配不上T的眼睛,不配给那双圣洁的眼睛看。L把那个本子带在身边,把随时闪现的诗句记下来,随时的灵感,随时的梦幻,随时的纯情和欲念,迷茫和忏悔,向她诉说,向T,向那双神圣的眼睛真理的目光,如同一个信徒对着他的神父,然后在夏夜,一遍遍地修改那些信,那些诗,一遍一遍把他的情书写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但越不满意。
但是有一天,诗人走进学校,忽然发现他的诗贴在墙上,L摸摸书包,那个日记本不见了。
墙根儿前挤满了人,那个日记本被一页页撕开,贴在墙上的大字报栏里。L在发现他的诗被贴在墙上的同时发现他的日记本不见了,或者是在他发现那个本子丢失了的同时发现他的情书被公布于众,我不记得这两件事哪一件发生在先,也许一分一秒都不差,是同时。同时,L感到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同时L听见一个声音:“就是他,看呀就是他,臭流氓!——”然后是很多声音,嗡嗡嘤嘤,越来越多的声音:“就是他呀,原来就是他呀……流氓,不要脸……”那声音越来越响,喧嚣,愤怒:“真不要脸,真不知羞耻,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真没想到会是他……肮脏的灵魂,真是肮脏透顶,丑恶……他叫什么……L,对对,L,就是他,L……流氓,流氓,流氓臭流氓……”
我记得某一个夏天就要结束了,那一天诗人成为“流氓”。
我记得他站在人群中惊惶失措。我记得他的眼神就像个走失了的孩子,茫然四顾,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那目光中最深的疑问是——那个本子怎么会丢了的?什么时候丢了的?怎么跑到墙上去了?谁?谁把它撕开贴到墙上去的?是谁呢?
最后,临时革命委员会来人把L带走了。我看见他跟在一个临时革命委员身后走,一边还不断在自己的书包里摸,把书包翻得底儿朝天想找到那个本子。当然没有,当然找不到了。那个初恋的夏天,被人贴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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