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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第3页）

“是的！”监视员喊道，咧着嘴对她笑，“我们的！我们的！”

一只手重重地在她肩上一击，把她打趴在地上。“他们开始俯冲了，”维克多·亨利说，“爬过去靠近圆顶卧倒，不要动！”他跪在她身边，他的帽子已经掉下来滚跑了。他掠开眼睛前面的黑发，注视着飞机。飞机已转过来向下俯冲，快与钟楼一样高的时候，扔下了炸弹。飞机带着引擎的吼叫和刺耳的风啸声又陡直上升。帕格可以看到飞机上的黑十字、卐字以及带黄色防弹玻璃的机舱。教堂四周的炸弹开始爆炸，钟楼摇晃起来，火焰、尘土和硝烟从短墙外面升起，但是帕格还保持着清醒，注意到飞行的技术很糟。三架笨拙的黑色飞机乱成一团，飞上去转过来，又俯冲时几乎互相碰撞。他想，德国空军不是损失了他们大部分老飞行员，就是不用他们在这个地区飞行。镇上的高射炮发出了短促的砰砰声，将炮弹射向天空。

帕米拉抓住了他的手，她靠着圆顶畏缩在他身后。

“躺下就是了，这一会儿就过去。”帕格说话时，看到一架斯杜加离开了其余两架，直接向钟楼俯冲下来。他大声向监视员叫喊，但飞机声、高射炮声、风啸声和镇上的哭闹声已经淹没了他的声音。曳光弹从灰色的天空落向钟楼，划出一道红虚线，铁皮的圆顶由于扫射发出有规律的声音。维克多·亨利猛地一下把帕米拉推到地上，自己趴在她身上。飞机从空中冲下来，已经可以看到相当大的机身。维克多·亨利一直回头注视着飞机，他看到防弹玻璃后面模糊的飞行员，一个不戴钢盔、浅黄头发的年轻人咧着嘴在笑。他想这个年轻人要撞到圆顶上了，他刚往下一缩，就感到左肩上有什么东西被撕了下来。飞机带着刺耳的啸声和吼声掠过上空，飞走消失了。嗖嗖嗖的子弹呼啸声也停止了。

帕格站起来，摸了摸肩膀，袖子的最上面被撕开了，肩章还挂在那里，但没有血。监视员躺在翻倒的望远镜旁边的砖地上。炸弹在下面爆炸，其余两架飞机还在镇子上空尖叫、怒吼，一架冒着浓烟。监视员的头上在冒血，帕格发觉打下来的破帽子里有白色的头颅骨，感到一阵恐惧。淡黄色的头发下面，红灰色的血浆还在慢慢地流着。帕格走到监视员面前，小心地摘去了他的防风镜，那双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已经没有眼神了。头上的创伤是致命的。帕格拿起电话机，摇着铃，有人回话。他用俄语大声喊道：“我是在这里的美国客人，听懂了吗？”

他看到那架冒烟的飞机正挣扎着往上飞，突然爆炸了，变成一团火焰，掉了下去。“听懂了，康士坦丁在哪里？”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被飞机炸死了。”

“好吧，马上派人来。”

帕米拉爬到监视员身边，望着死人的脸和炸碎的脑袋。

“啊，我的天，我的天！”她用手捂着脸哭了。

剩下的那架飞机飞远了，看不见了。镇上的大火冒着浓烟，可以闻到谷草燃烧的气味。在东边，穿过平原，两队坦克形成一个黑色的V字，有几英里路长。帕格扶起了望远镜。穿过视野里的烟浪，他看到广阔的白雪平原上，坦克在一个狂乱的黄色旋涡里转来转去。在俄国的轻型坦克中，有五辆巨型的KV坦克挤来挤去。有好几辆德国坦克已经着火，坦克手在雪地里像蚂蚁一样跑来跑去。有些德国坦克和卡车掉头向树林里开。帕格只看到一辆俄国轻型坦克冒烟，但他正观察的时候，一辆KV坦克爆炸了，燃起一团绚丽的紫黄色的熊熊大火，在雪地上形成一片鲜艳的色彩。这个时候，其余的德国坦克都开始掉头了。

“咪咪！啊，我的天，我的天，不，停止吧！”

猫正趴在死人身上，帕姆一把抓住了它。她抱着猫走到帕格面前，泪痕满面的脸显得憔悴而呆板。猫的鼻子和胡子上都沾了血，舌头一吐一吐。她哽咽着说：“这不能怪动物。”

“俄国人在那里打了胜仗。”维克多·亨利说。

她睁着惊恐失神的大眼睛望着他，紧紧地抓住黑猫。她用手摸着他衣服肩膀上的裂缝：“最亲爱的，你受伤了吗？”

“不，一点儿也没有。弹片刚刚擦过去。”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梯子发出震动的声音，安菲季耶特洛夫兴奋而发红的脸出现了。“好啊，你们都平安。好，我感到很高兴。待在这里最好了，镇上炸得挺凶，炸死好多人。快！你们俩，请跟我来。”然后，他的眼光接触到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哎哟！”

“我们挨了炸，”帕格说，“他死了。”

上校摇了摇头，说：“好吧，请快来。”

“你先下，帕姆。”

帕米拉看了看躺在砖地上积雪和血泊中的监视员，又看了看铁皮圆顶，还看了看外面的坦克战，以及坦克压出来的黑V字的远景。“我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我带着猫下不了梯子，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把猫给我。”

帕格·亨利把猫塞在大衣口袋里，用一只胳膊压住，别别扭扭地跟着她下了梯子和螺旋形的台阶。有一次，猫动弹起来，又咬又抓，他差一点儿掉下去。到了教堂外，他把猫放了，但不知是由于来往的车辆还是滚滚的浓烟，它害怕了，又跑了回去，消失在伤员之间。

在黑轿车开着的门口，塔茨伯利向他们挥动着拐杖。“你们好啊！就在镇子外，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坦克战！他们说至少有一百辆坦克转来转去，就在这个时候！像地狱一样可怕！喂，你的大衣破了，你知道吗？”

“是，我知道。”维克多·亨利虽然已经一点儿精神也没有了，但想到战争的实际情况与新闻报道的差距，还能够笑一下，一面把肩章摘下来放进口袋里。与塔茨伯利的描绘相比，在积雪的平原上，两小队坦克互相不断射击的实际情况，看来是不太生动的小规模战斗。

“我们也看见了。”他说。帕米拉进入车厢，坐在后座的角落里，闭上眼睛。

“你们看了吗？好，帕姆应该帮助写这篇报道了！啊，帕姆，你没不舒服吧，是吗？”

“我很好，韬基，谢谢你。”帕姆回答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帕格对上校说：“我们看着德国人开始逃跑的。”

“是啊，加普兰的营得到了南线的通知。这是一个很好的营。”安菲季耶特洛夫关上了车门，“请你们都坐好，我们现在直接开回莫斯科。”

“啊，不！”塔茨伯利的胖脸像个婴儿似的皱起来，“在战斗结束后，我想去看一看，还要和坦克手谈一谈。”

安菲季耶特洛夫转过身来对着他们，咧嘴露出了牙床和牙，但没有笑容。透过他后面结了霜的风挡玻璃，他们可以模糊地看到镇上主要大街上的烟、火、一匹向前扑倒的马，士兵跑来跑去，绿色军用卡车挤在一起缓慢地行进。“是这样，北面有一个很大的突破，莫斯科处在危急中。唉，所有外国使团都要向高加索撤退。我们必须马上溜。”他说“溜”这个生硬的俚语时，没有一点儿幽默味道。然后，他对驾驶员说：“快走！”

在盖在乘客腿上的毛毯下面，帕米拉·塔茨伯利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维克多·亨利的手。她脱掉手套，把她冰冷的手指绕在他的手指上，把她的脸靠在他的长大衣的破肩膀上。他粗糙的手紧紧地和她的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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