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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第3页）

“我想没有人能享受这么大的欢乐而不付出一点儿代价。开始是咱们没领回护照，那些德国人又站在大厅里，我就感到一种可怕的沮丧。咱们游览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幻想着一些可怕的情景：旅馆仍旧拖延着不给我护照，你随着潜艇走了，里斯本又添了我这样一个没有护照的犹太人困在这里。”

“娜塔丽，在波兰那段时期，你一根毛发都没竖。这会儿护照不是已经到手了嘛。”

“我知道，我知道这纯粹是胡思乱想，只不过是神经绷过了劲：太多的好事发生在太短的一段时间里。一会儿我就会恢复过来的。”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你骗了我，我以为你在里斯本很开心呢。”

“勃拉尼，我恨死里斯本啦，我一向恨这个地方。我对上帝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到死的那一天，我都会后悔咱们在里斯本结婚，不该在这儿度过咱们的新婚之夜。这是一座令人伤心、痛苦的城市。我知道，你用不同的眼光看它，你不断地说它像圣弗朗西斯科。可是，圣弗朗西斯科并没有到处都是逃避德国人的犹太人呀；圣弗朗西斯科并没设宗教法庭，用武力强迫犹太人受洗礼，谁反对就把谁烧死，并且把犹太孩子带走，当基督徒养大。你可知道这段小小的历史

？就发生在这里。”

拜伦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一道缝。“我也许读到过。”

“也许？假如你读过，你怎么可能忘掉？那样的残酷事实会使任何人发指的。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千百年来，欧洲犹太人所遭遇的一切，仿佛是理所当然的。奔奇用过一个很俏皮的词：网中之鱼。”

拜伦说：“娜塔丽，关于宗教，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做，我一直这样准备着。你要我成为犹太人吗？”

“你发疯啦？”她突然朝他转过头来，眼睛里冒出一道愤怒的光芒。她在科尼希斯贝格就曾经这么瞪过他一次，然后粗暴地突然和他告了别。“你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就是这一点叫我窝心，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一点。我们尽可以照样谈情说爱，这你是知道的，你要怎样都可以。现在，我觉得一根缆绳般的粗神经把我跟你绑在一起了。我不知道你会开到哪儿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你再见一面，我只知道星期四你将随那艘臭潜艇离开。咱们干吗不把那些葡萄牙文的婚书撕掉，让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如果咱们有一天还能过上人的日子，如果那时咱们仍然愿意结婚，那咱们尽可以正式结婚。这回是瞎胡闹。”

“不，不是瞎胡闹，这是我从出生以来一直盼望得到的。如今，我得到了。咱们不能把婚书撕掉，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老天爷，你为什么费那么大劲？你为什么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娜塔丽，事情是这样的：已婚的军官有额外津贴。”

她凝视着他，她那绷得紧紧的脸松弛下来了。她慢慢地、勉强地笑了，并且把双手插到他的头发里。“原来是这样。好吧，勃拉尼，那还讲得通。你应该早就告诉我，对于贪心，我是能理解的。”

他们亲吻着，又躺倒在床上，这次情绪好多了。可是，电话铃响了，响了又响，他们只好不再接吻。拜伦叹了口气：“可能是S-45号。”他拿起听筒。“喂？哦，好的，你们想得真周到。九点钟？等一下。”他捂住话筒，“泽尔斯顿表示抱歉，打扰了咱们。他和斯鲁特想，咱们也许想找个别致的地方吃顿饭，里斯本最好的菜，葡萄牙最好的歌手。”

“天哪，看来老斯鲁特成了被虐狂啦！”

“去还是不去？”

“随你便。”

拜伦说：“他们是一番好意，为什么不去？反正咱们也得吃饭。躲开那些穿黑雨衣的。”

他答应去，挂上电话，然后又把她搂到怀里。

这家餐馆是一间砖砌的矮屋，只用桌上的蜡烛和拱形壁炉里的熊熊燃烧的木柴来照明。在里面吃饭的有一半是犹太人，其中有不少都穿着华丽的便礼服。在这个幽静的地方，讲话声音最大的是并排坐着的两大批英国客人。正对着壁炉，有一张可以坐六个人的桌子空在那里，聚拢在小酒吧间里的一些顾客正用渴望的眼光盯着它。这四个美国人就坐在离壁炉不远的另一张给予特别优待的桌子上。奔奇·泽尔斯顿和这对新婚夫妇喝着葡萄牙产的白酒，很快就欢笑起来。斯鲁特则不然。酒他喝了不少，可是他几乎没说什么，也不大笑。壁炉的火光在他那方形的眼镜上闪耀，在那样玫瑰色的光亮下，他的脸仍旧是惨白的。

“顺便问一下，你们年轻人对战争感不感兴趣？”泽尔斯顿一边吃着肉一边说，“没忘记正打着仗吧？有一个消息。”

“要是好消息，我就有兴趣，”娜塔丽说，“除非是好消息。”

“那么，英军占领图卜鲁格了。”

娜塔丽说：“图卜鲁格重要吗？”

拜伦大声说：“重要！是埃及和突尼斯之间最好的海港。这可是一个大好消息。”

“对，”泽尔斯顿说，“他们正在北非猛冲着呢。这样一来，整个战局全改观了。”

斯鲁特打破了自己的沉默，哑着嗓子说：“他们正跟意大利人作战。”他轻咳了一声，接着说：“拜伦，我在柏林给你列的那批书，你都看了吗？娜塔丽说你全看过啦。”

“凡是我能找到英文版本的，我全看了——也许十本里看了七八本。”

这位外交官摇了摇头：“勇气可嘉！”

“我并不能说我全看懂了，”拜伦说，“有时候我只浏览了一下，可是我把它们从头翻到尾。”

“是一些什么书？”泽尔斯顿说。

“在一个德国空军驾驶员差点儿把他的脑袋打掉之后，”娜塔丽说，“我这个乖乖对德国人略微感到好奇了。他想多了解他们一些，斯鲁特就给他列了一个关于十九世纪德国的浪漫主义、民族主义和唯心主义的书目。”

“我从没想过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斯鲁特把被火光照亮的、无表情的脸转向她。

“去年我在锡耶纳有的是时间，”拜伦说，“我也有兴趣。”

“你有些什么发现？”泽尔斯顿说，一边替拜伦又斟上酒，“即便不读德国哲学就要给毙掉，我也不读。”

“我发现希特勒一直就在德国人的血液里，”拜伦说，“他迟早得冒出来。这是莱斯里在柏林对我讲的，他给我开那个书目就是为了支持他这个论点。我认为他已经相当充分地证明了他那个论点。我以前总以为纳粹是从臭水沟里成群结队地钻出来的，是什么崭新的玩意儿。可是，他们所有的概念、口号以及他们的所作所为都老早就写在以前的书里了。这码子事在德国已经酝酿一百年啦！”

“比那还要长，”斯鲁特说，“你的课外作业成绩很好，分数是优。”

“啊，瞎胡扯！”娜塔丽说，“为了什么给他个优？为了重复一些陈词滥调？拜伦对这些东西感到新奇，是由于美国的教育太肤浅，也由于他所受到的教育有多半没吸收进去。”

“没吸收多少，”拜伦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玩纸牌或者打乒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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