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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第9页）

埃及的墓穴里，保存了很多图书馆无法保存的书籍。古埃及最大的图书馆—亚历山大图书馆，在尤利乌斯·恺撒军团占领亚历山大港时被焚毁了。在那些成千上万被烧毁的书卷中，有多少精美的手稿啊！图书馆林林总总的著作中，只有一些片段传到了今天。那些曾让读者笑与哭的书，如今只剩下一些书名，犹如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犹存，而人早已腐烂，早已被遗忘。

但有些图书的命运更加令人惊讶，因为有人企图摧毁它，它反而幸存了下来。更确切地说，人们企图消灭的不是书本身，而是书上所写的内容。

在中古时代，羊皮纸还非常昂贵时，有人曾找来古代的手稿，用刀刮掉原来的文章，然后在希腊史诗或罗马史学家著作的位置上，写下圣徒的传记。当时曾有专门从事刮除毁灭书籍的专家。

要是我们现在还没办法恢复那些被摧毁的书籍，或所谓隐迹纸本（1）的话，那很多书就毁在了这些刽子手的手中。

墨水在羊皮纸上渗透得太深，最残酷的刮除也无法消除文章的痕迹。为了显现出淡蓝或浅红的原文轮廓，经常要用各种化学成分把手稿弄湿。但别高兴得太早，因为羊皮纸被化学成分弄湿之后，会很快变暗，或者内容会变得非常不清晰，无法阅读。使用从五倍子中获取的鞣酸来重现隐迹纸本时，这种情况就经常发生。在每家大图书馆里，都有一些这种死过两次的手稿。

据说，一位专门从事复原隐迹纸本的学者，为了隐瞒翻译时犯的错误，曾故意毁坏手稿。

不久之前，人们开始用其他成分来代替鞣酸，这种成分能让文本短时间内显现。这时就要马上拍下照片，然后迅速把这种成分清洗掉。

据最新消息说，有人学会了不需要任何化学处理，就可以从隐迹纸本上拍下照片。人们用特殊的光—红外线，来照亮这些手稿，并用到能感应红外线的感光板。

有人曾尝试在红外线下拍摄西班牙古书，发现宗教裁判官曾用黑色的浓墨勾掉了几行字。照片上，墨水几乎看不出，但勾掉的几行字被成功解读了。那些宗教裁判官曾以为，他们可以永远抹去书上的墨迹。

如果书有敌人的话，那它们的朋友也肯定不少，那些朋友就在埃及的坟墓中、在赫库兰尼姆古城和庞贝古城的灰烬下、在寺院的档案室里。

书的其中一位朋友是斯齐皮奥涅·马菲（2），有篇故事非常有趣，故事中讲述了他是如何发现维罗纳图书馆中珍贵的拉丁语手稿的。

在马菲以前很多年，几位去过维罗纳的旅行家在自己的札记中提及了藏有珍贵拉丁语手稿的维罗纳图书馆。关于这座图书馆，马菲唯一知道的就是，著名学者马比雍和蒙福孔曾找过它，但一无所获。那些旅行家的失败，并没有使他气馁。尽管马菲不是古代文献专家，但他还是热心去寻找了。终于在别人无功而返的地方—维罗纳图书馆，马菲找到了那些书。当时，图书馆的那些书柜里没有一本书。但在马菲之前，谁都不曾想过爬梯子到书柜的顶上去看，顶上那些珍贵的手稿，已经躺在灰尘与混乱中很多年了。马菲高兴得几乎晕厥，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现存最古老的拉丁语手稿。

关于书，还有许多传奇故事可讲，比如亚历山大图书馆在火灾中烧毁的书、寺院藏经阁里被遗忘的书、被宗教裁判官焚毁的书、在战争中被摧毁的书。

书的命运不但能反映人的命运、民族的命运，甚至能反映国家的命运。书不仅讲述历史和传授知识，还参加战争与革命，协助推翻暴君；书既为被压迫者而战，也为压迫者而战。有的书一眼就可以看出它的追随者。

我在科学院的图书馆见过一批1789年革命前出版的法文书。其中一些是保皇派书籍，是些大型的宏伟巨册，华丽的封面上刻有精美的版画。另外一些是革命派的袖珍书籍，很方便塞进口袋或袖子里。他们制作这些小书，是为了便于过境携带，或者遇到搜查时方便藏起来。也就是说，这种开本的书也不是偶然之物。

书的生命和人的生命总是息息相关的。我想起一件事，当时一个人与他的书同时毁于一场大火中。这件事发生在16世纪的法国，1546年，里昂市的印刷工人宣布罢工。这是历史上印刷工人的第一次罢工。排字工人与印刷厂老板的斗争持续了两年之久。但一名印刷厂老板艾蒂安·多雷“背叛”了他的同行，反过来支持印刷工人。罢工虽然结束了，但很多印刷厂老板仍怀恨在心。五年之后，巴黎大学神学系发生了一起告密事件。里昂市的印刷厂老板告密称，艾蒂安·多雷印发鼓吹无神论的书籍。最后，多雷被判刑，在巴黎莫贝广场与他的书一起被烧死了。

流传至今的每一本古书，都是一个经历了历史风暴的纸鹦鹉螺。这种鹦鹉螺在途中遇到了多少惊涛骇浪啊！书是由最不结实的材料做成的，不要说火，一条书虫就足以摧毁它。

当代，书籍都是以上千册的数量印发的，人们总希望能流传几个世纪，哪怕只有一册。但在古代，书籍不是印发，而是誊写下来的，手稿的毁灭，也就意味着手稿上内容的毁灭与死亡。所以，保存至今的古代手抄本很少。

比如，在古代莫斯科城，有不少书都是毁于大火。历史上，莫斯科不止一次发生火灾。火灾一旦在城市某个边缘发生，很快就会席卷全城，因为房子都是木制房。

很多书也毁于敌人入侵。史书记载，1382年，鞑靼人击溃莫斯科时，“为保存书籍，大量书从城市、乡村运来，堆在教堂里。”但这也无济于事，藏在教堂里的书还是被鞑靼人摧毁了。只有为数不多的手稿，穿越战火勉强传到今天。这些保存下来的书大部分是宗教书籍。这不言而喻，因为当时修道院里的宗教书籍都小心翼翼地与金银珠宝藏在一起；当发生火灾时，首要之事就是从修道院里搬出书籍和圣像。

但如果是非宗教书籍，诸如故事传说、歌集、小说集，那态度就截然不同了。这些书都是偷偷抄写和保存的。在修道院里，“唱欢歌和赞歌”的修士都会被严惩。阅读非宗教书籍被认为是有罪的。严厉的修道院院长，要是在黑衣修士那里找到某本《杰尔戈耶娃命运传》，那这位修士就会被禁食禁水，书当然也会被烧毁。

俄罗斯流传至今、最古老的手抄本是《奥斯特罗米尔福音书》。

11世纪，诺夫哥罗德地方行政长官奥斯特罗米尔，委托助祭格里戈里抄写福音书。那时候的书也是向抄写员定制的，就像跟裁缝定制衣服一样。书做好之后非常精美：整本书都镶上了金银，还画有花纹图案和花花绿绿的大写字母。这本书见证了俄罗斯的历史，从诺夫哥罗德来到莫斯科，几个世纪后，又从莫斯科辗转到了彼得堡，现在还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这本书曾藏在诺夫哥罗德政府大楼里，曾与宗教法衣一起被保存在莫斯科教堂的大箱子里，曾与彼得的法令一起被保存在参议院柜子中，也曾与女皇的连衣裙与上衣一起藏在衣橱中。这本书就从那里被送往公共图书馆，一直保存至今。

非宗教书籍想要保存几个世纪就难得多。历史学家偶尔才能在某个劝人为善的箴言集子中，找到古代小说和长诗。

1795年，古书爱好者穆辛-普希金伯爵在雅罗斯拉夫尔当地修士大司祭那里，获得了几份手稿。拆开这些手稿时，他发现了八部不同作品组成的集子。

集子开头是创世的详细故事，紧接着是犹太国王、亚述王和其他国王的名单，整部“历史”以《俄罗斯大公编年史》结尾。

接下来的作品就完全不同了，有《印度富人故事》和《菲利帕和马克西姆的英勇事迹》，还有几部小说与童话，最后是《伊戈尔远征记》。流传至今的俄罗斯古代诗歌作品中，最古老、最珍贵的《伊戈尔远征记》就是这样被发现的。于是，历史学家就着手研究这部长诗。首先，要把它读懂，但要读懂似乎没那么简单。因为，这部手稿字写得太潦草，并且词与词之间不分开，所以很难读懂哪个词在哪里结束，哪个词从哪里开始。此外，文本中很多丧失字义的古字，增加了阅读难度。

毫无疑问，如果《伊戈尔远征记》的手稿流传至今的话，它肯定已经被完全解读了。但事与愿违，这部手稿在鞑靼人入侵时保存了下来，但在法国人入侵时毁坏了。1812年莫斯科的一场火灾，则完全吞没了这部手稿。

《伊戈尔远征记》拥有悠久的历史。这部长诗写于12世纪，即大约九百年前。在穆辛-普希金手上的是最晚的副本。显然，这部长诗不是写在羊皮纸上，而是写在普通纸上。如今，《伊戈尔远征记》只剩下写于上世纪的副本残卷了。

我不得不结束本书的最后一章了，很遗憾，像书这样神奇的东西，我讲得还太少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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